塞北的雪下得正紧。
叶昭勒住缰绳时,老马的前蹄正踏碎一盏冻成冰雕的灯笼。残破的“悦来”二字在雪光里泛着惨白,客栈门楣上那道新劈的刀痕还在簌簌落着木屑。血腥味混着马粪的酸腐涌进鼻腔,他下意识握住腰间裹着粗麻的断剑——这是三年前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客栈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像把淬毒的银钩撕开风雪。
剑锋挑开半垂的棉帘,三具尸体以诡异的三角方位倒在大堂中央。穿狐裘的商人仰面倒在火塘边,喉间插着半截象牙箸;戴抹额的镖师趴在楼梯口,后心嵌着枚金算盘;最年轻的青衣书生跪坐在柜台前,眉心一点朱砂似的血痕正在凝结成冰。火塘里的炭火仍有余温,煨着的黄酒在铜壶里咕嘟作响。
“好利落的杀人手法。”叶昭的鹿皮靴碾过地上的金叶子,在柜台前蹲下身。书生的右手食指沾着墨汁,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半个“天”字,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青白。柜台后的酒坛碎了三只,汾酒的醇香裹着血腥,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婴儿的哭声忽然尖利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二楼传来木窗撞击的闷响,叶昭足尖点地,断剑在楼梯扶手上擦出一串火星。破空声贴着他后颈掠过时,他闻到了漠北特有的沙棘酒气——这是金国暗探最爱的烈酒,能抵御塞外苦寒。
三枚血滴子撕开棉帘。
这种镶着倒刺的飞轮本该在二十年前就绝迹江湖。叶昭旋身挥剑,裹剑的粗麻应声而裂,露出半截暗青剑身。第一枚血滴子被剑气震偏,深深楔入梁柱,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而落;第二枚擦着他左肩划过,带起一蓬血珠,在雪地上绽开红梅;第三枚即将割断咽喉的刹那,他忽然矮身撞进杀手怀里,肘击如重锤砸向膻中穴。
肋骨断裂的声音混着风雪灌进来人的黑袍。叶昭的手按在对方胸前的狼纹腰牌上,冰冷的青铜烙得掌心发疼。垂死的杀手突然咧嘴笑了,满口血沫喷在他脸上:“原来是你...咳咳...他们算得真准...”话音未落,七窍已涌出黑血,竟是早含了毒丸。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叶昭踹开东厢房的瞬间,三道银光迎面扑来。他反手将断剑插进门框,借力腾空翻上房梁。三枚透骨钉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入木三寸的钉尾嗡嗡震颤。床榻上裹着锦被的襁褓突然剧烈扭动起来,细密的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好个调虎离山。”黑衣首领从阴影中踱出,手中峨眉刺泛着蓝芒,“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他左耳戴着枚骨制耳珰,刻着萨满教的狼首图腾。
叶昭的剑比话音更快。
断剑刺穿三重棉被时,他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剑锋挑起的不是婴儿,而是缠满银丝的机关傀儡,腥甜的紫烟从傀儡七窍喷涌而出。叶昭屏息后撤,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射灭烛火,却在黑暗中听见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真正的啼哭来自房梁。
叶昭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断剑脱手射断悬索。下坠的襁褓被他用左臂接住的刹那,黑衣首领的峨眉刺已刺破他后背衣衫。千钧一发之际,婴儿胸前突然迸发青光,半块龙纹玉佩浮空而起,将毒刺震偏三寸。玉佩上残缺的龙爪正对着黑衣人惊愕的瞳孔,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果然是...”黑衣首领的惊呼被剑气截断。叶昭顺势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刃,寒光过处,四根戴着狼纹戒指的手指齐根而断。血还未溅到襁褓,他已抱着婴儿破窗而出,碎木划破脸颊的刺痛被呼啸的北风瞬间冻住。
风雪灌满残破的客栈时,叶昭的左肩已失去知觉。怀中的婴儿异常安静,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雪光,竟有几分悲悯神色。他扯下杀手尸身上的黑袍裹住襁褓,却在婴儿颈后发现个米粒大的朱砂痣,形若北斗天枢——这是《天机策》中记载的“紫微入命”之相。
马厩里只剩匹瞎了右眼的骆驼,叶昭割断缰绳时,听见十里外传来狼嚎。那是漠北金帐王庭驯养的雪原狼,每声长嗥间隔三息,正是大金斥候特有的传讯节奏。骆驼在深雪中蹒跚而行,叶昭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三年前那个血月夜,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残玉也是这般灼人,当时穿云箭染红的断崖边,大师兄被七根透骨钉钉在岩壁上,嘶吼着让他快逃的模样,与今日客栈中的书生竟有八分相似,想到这,叶昭忽的有些恍惚。
风雪更急了。
襁褓中的玉佩突然发烫,叶昭低头看去,残缺的龙纹正在雪光中游走。当第七匹雪原狼的嚎叫刺破夜空时,他看见远方的山脊线上,十二道黑影正如秃鹫般掠过雪原。怀中的婴儿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襟。
雪原上的月光泛着青灰,十二匹雪狼在冰面上拖出幽蓝的残影。叶昭将襁褓绑在胸前,断剑割破掌心,温热的血滴在骆驼鼻尖。畜生发出嘶鸣,发狂般冲向结着薄冰的河谷——这是漠北人驯兽的秘法,见血狂奔三十里。
狼骑的弯刀映着月光劈来时,叶昭翻身滚下驼背。冰层在身下发出脆响,他反手将断剑插入冰面,借着冲力滑向河谷深处。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烫,婴儿脖颈的朱砂痣泛起微光,竟在冰面上照出蛛网般的裂纹。
“生擒!”金国斥候的汉话带着腥膻味。三张铁网当头罩下,网上倒刺挂着冻成冰珠的血块。叶昭旋身挥剑,剑气激得冰屑纷飞,断刃斩在铁索上迸出火星。铁网擦过左臂的瞬间,他看见领头的斥候摘下鬼面——右眼嵌着颗鸽血石,正是金国“血狼卫“副统领完颜术的标志。
冰层轰然炸裂。
叶昭坠入刺骨的河水前,瞥见完颜术惊惶后退的身形。玉佩青光大盛,方圆十丈的冰面瞬间崩塌,十二匹雪狼哀嚎着沉入冰河。他屏息顺流而下,断剑在岩壁上刮出火星指路,婴儿周身竟浮起淡淡光晕,将寒流隔绝在外。
半柱香后,叶昭从下游冰窟爬出时,听见崖顶传来鹰唳。那是海东青的啸叫,金国最精锐的“铁鹞子”已至。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声波震得冰棱簌簌而落,远处雪峰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雪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