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闲来无事,勾栏听曲”,可真正倾听曲中词意而非附庸风雅之人,又有几人呢?还不都是奔着唱曲儿的清倌儿去的?
他们无非是想一睹芳容,更有甚者是想与这尚未历经男女之事的清倌儿一刻春宵。
例如这边这个清倌儿肤白貌美,那边那个清倌儿胸大臀翘,还有这个清倌儿柳腰玉足……若是在那绣床之上,二人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颠鸾倒凤……这些都是众多看客津津乐道的酒后谈资。
近日,越州泸水郡的锦瑟楼,出了一位炙手可热的头牌花魁,叫做“无欢仙子”,风头一时无两,更是盖过了此前舞貌双绝的花魁“秦曼仙”。
据说这无欢仙子端庄秀丽,明眸皓齿,肤色更是白腻如羊脂玉般,而且她天生一对异瞳,极为奇特。这些日子红遍泸水郡的一首曲子《闲韵漫拾》,正是她自编自谱。
只是无欢仙子只弹琴,却不亲自吟唱,是让楼中另一位清倌儿代唱词曲。
可即便如此,诸多为“无欢仙子”四字慕名而来的嫖客、或是儒雅之士也都夜夜云集在锦瑟楼的琉璃小院外,只为一睹无欢仙子的芳容,或是听上一曲《闲韵漫拾》。
青峦外,暮云低,归鸟驮霞过浅溪。
竹篱边,菊影稀,晚风携香入柴扉。
寒塘静,月影移,残荷承露坠珠玑。
疏桐下,玉笛吹,清声漫过板桥西。
……
替无欢仙子代为唱曲儿的清倌儿声音娇柔清脆,好似溪流潺潺,顺着无欢仙子的琴音流淌进诸位看客、听客的心扉,只是这琴音曲音却是如何也进不去那些一心只想与无欢仙子共度春宵的嫖客心中。
实是今夜来此听曲的客人实在太多,无欢仙子素日卧榻的琉璃小院外围早已人满为患,院里院外更有练家子护院看守,以免发生不必要的争执或是意外。
而这些护院看守在此的最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无欢仙子”的人身安危。
数月以前,越州各县发生了多起“采花淫僧杀人事件”,那采花淫僧不仅掳走年轻貌美的姑娘,做那强取凌辱之事,事后更是将其杀害,性命不留。
此事行为恶劣,多地官府已经张榜通缉,可这采花淫僧武功高强,衙门的捕头、捕快抓他不着。只得以悬赏五十两白银,希望得到江湖豪侠的援助,捕杀此贼。
锦瑟楼的妈妈九娘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得知这采花淫僧已经来到泸水郡,似乎对近日风头正盛的“无欢仙子”颇感兴趣。只是你一个采花淫僧,采花便采花吧,撑死了也就算是白嫖,可你杀人作甚?这不得叫人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于是乎,妈妈九娘便命锦瑟楼中绝大部分的护院全都围护在无欢仙子的琉璃小院当中,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无欢仙子,不被那采花淫僧掳走杀害。
柳丝长,燕双飞,暖风裁绿上帘帷。
苔痕浅,石阶微,落花逐水绕柴扉。
枫林晚,雁南归,霜染层林火欲飞。
寒砧起,月如眉,一缕乡愁入捣衣。
……
清倌儿一曲唱罢,无欢仙子手弹的琴音也渐渐停歇。
众人拍手高呼,纷纷端起酒杯饮酒叫好,显然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道粗犷且豪迈的笑声自院墙一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形虚浮肥胖,身披一件浆洗得发灰的僧袍,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密匝匝黑毛的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僧人,双膝弯曲,蹲在墙头一隅。
在场百十来号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此前竟无一人察觉这名中年僧人的存在。
琉璃小院内外看守的护院,在听到异响的同时,就已经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擒下此贼。
“阿弥陀佛,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哩。”这中年僧人右手一拍自己那油光程亮的脑门,轻轻摩挲着头顶那几点早已淡成浅褐色的戒疤。说是戒疤,倒像是被猪油浸过的霉斑。
方才还在唱曲儿的清倌儿,注意到这个半眯着三角眼的中年和尚,目光视线正从自己的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之后又从脚尖往上打量,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胸脯上,恨不得能剜下两块肉来。当下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曲起双臂,挡在自己身前,脚步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中年僧人见她如此惧怕自己,心中莫名的有些快感,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中年僧人的笑声谈不上刺耳,却是他辅以浑厚的内力笑出,震得琉璃小院内外的护院也好,看客也罢,全都头晕目眩,纷纷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更有甚者是被这笑声给震晕了过去,倒地不起。
中年僧人故意大笑了有数十息的时间,见琉璃小院外的二三十名护院已躺倒了大片,院内十余名护院,眼下也只留二三人勉强还能拄刀站立,先前那位唱曲儿的清倌儿现下已经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就连那位容颜秀丽,肤色白腻的无欢仙子,此时也已经伏案晕倒。
中年僧人仔细端详无欢仙子的面貌,见她眉骨斜飞、鼻梁如刀,说不出的英姿勃发,心想道:“这传闻中的无欢仙子,倒也算得上是一州美人了。今夜我若掳了她去,十八般武艺全都使上,痛痛快快干她一场,即便日后我被人捕杀,倒也不枉此生了。”
一念至此,中年僧人施展轻功,从墙头一跃而下,身轻如燕那般双脚的脚尖轻轻点在地上,与他那虚浮肥胖的身形大相径庭。
院中余下三名勉强拄刀站立的护院,在见到这中年淫僧有如此强横内力以及此等罕见轻功之时,便已知晓他们三人绝非是这淫僧的对手。
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人还是尽力调匀呼吸,提刀往那淫僧砍去。
“淫僧,受死!”
三名护院面露狰狞,他们脚步竭生平之快,手中长刀更是被挥舞得虎虎生风,力求一击必杀,将那淫僧斩首示众。
中年僧人望着朝自己挥刀攻来的三名护院,气势汹汹,只是左躲右避,不与他们交手。
等这三名护院使了十来招刀法,他才轻声低唱一句“阿弥陀佛”,随即右手往自己身后一探,紧接着向前一挥,一道白光袭去,就与三名护院交上了手,不过片刻之余,便已将眼前的三名护院给斩杀当场,鲜血长流。
原来这中年僧人的背后,竟是负着一口三尺长剑,剑体赤铜,剑格铸作并蒂莲状。
中年僧人挥剑不过二十招,就将三名护院斩杀,当真剑术不低。
难怪越州各地官府要以五十两白银悬赏他的项上人头,可见各地衙门的捕头、快手也都在这淫僧的长剑之下折损了不少人命。
中年僧人抖了抖手腕,将剑上的血迹溅在地上,这才收剑入鞘。
路过躺在地上晕死过去的唱曲清倌儿身边,两只三角眼下意识地瞥向她那饱满的胸脯,心想道:“这小娘子长得一般,比之无欢仙子,真是一个皇城妃子和一个乡野村妇的差别,只不过她有着一副好嗓子和那对大……哈哈,日后床上云雨倒也别有一番风趣。”想到此处,就弯下腰来将她从地上拦腰抱起,扛在自己的肩头。
中年僧人肩抗清倌儿,徐步来到无欢仙子的身后,见她身穿一袭水绿色烟罗裙,铺展如碧潭渌水,肩头搭着条月白绫罗披帛,发髻梳作飞天髻,青丝绾成螺旋状高盘于顶,鬓边斜插一支点翠嵌宝金簪,露出雪白的脖颈,真真美的不可方物。
中年僧人心念一动,弯下腰来,将鼻子凑近无欢仙子那雪白的颈项,轻轻嗅了嗅,一股处子的清幽体香钻入鼻中,疑似深山幽谷中的兰花芳香,只叫他目眩神摇,心情激荡。
“阿弥陀佛,素闻无欢仙子体生异香,香如幽兰。今夜得闻,果真如此!”中年僧人低声赞了一句,登时心满意足,伸手往无欢仙子的腰肢揽去,就要将无欢仙子一同扛在自己的肩头。
却不料眼前寒芒一闪,原来这无欢仙子并未晕倒,而是假装昏迷。
一口三尺青锋竟然就暗藏在木琴之下,被伏案“昏迷”的无欢仙子一瞬抽出,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剑光皎洁却如一轮明月,被无欢仙子挥去斩向身后的中年僧人。
中年僧人见状大惊,连连后退数步,堪堪躲过这一剑,并且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勃然大怒道:“好你个贼婆娘,居然会武功!”
无欢仙子一剑偷袭未成,却也并不着恼,只是款款站起身来,歪了歪头,松了松筋骨,面朝中年僧人勾了勾手指,充满了挑衅意味。
中年僧人这才注意到无欢仙子的双瞳,也如传闻中那般,左眼琥珀如玉,右眼蔚蓝如海。他曾听闻西域那边的男女老少,多是天生蓝眼,也不知这无欢仙子是否与西域人有关。
中年僧人再仔细一瞧,只觉施了胭脂粉黛的无欢仙子,眉眼之间确有一种说不出的异域风情,想来她多半是西域与中原的混血。可随着他的视线下移,当即心下大骇,言语结巴道:“你……你怎会有……喉……喉结的……你……你是男子?!”
中年僧人一语说罢,视线更是急忙下移,却见无欢仙子胸脯高耸,并非坦如平原,心中更是疑惑不解。这世上岂有如此俊美的男子?可世间哪有男子有她这般伟岸的胸脯?
“无欢仙子”听他一语道破,也就不再伪装自己男扮女装的身份,哈哈笑道:“老淫僧,我是男子又如何?看剑!”说着,挺剑便朝中年僧人刺去。
中年僧人起初内心犹不相信这美丽绝伦的“无欢仙子”会是男子,可随即听闻她张口发出的男子嗓音,当即心如死灰,回想起这些日子他对“无欢仙子”的脑中亵渎,腹中更是泛起一阵恶心,几欲作呕,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的难看。
“死……死男妖!”
中年僧人脱口骂了一句,眼见“无欢仙子”挺剑刺来,当即拔出背后的长剑,与之招架。
虽说中年僧人已经知晓眼前这位“无欢仙子”是男子所扮,可见他的容貌五官又哪有一点男子的痕迹?难道这便是世人常说的男子女相?
再者,这“无欢仙子”的伟岸胸脯随着他所使的剑招,竟颤颤巍巍,极为跳脱,吸引中年僧人的目光时不时的就要往那瞧去,难以集中精神。
本名宁无欢的“无欢仙子”见这淫僧目光时不时的往自己胸口瞧去,不禁心中冷笑:“没曾想九娘硬塞在我怀中的两枚梨果竟让这淫僧这般在意。”手中长剑亦是出剑更快,只是顾及淫僧肩上扛着的那名清倌儿,故而处处剑下留情,免得伤了那小姑娘。
两人出剑相击、见招拆招了有四五十招,宁无欢已经大致摸清了这淫僧武功的底细。
只道这淫僧的武道境界是在下四境,尚未登到中四境的第五楼。而且他的剑法也不如何高明,剑招平平不说,剑意也是一塌糊涂,可对付寻常的捕快、护院已是足够。
宁无欢心想:“以这淫僧的武功,寻常江湖人要想挣衙门悬赏的这五十两银子,当真不算容易,甚至还容易枉送了自己的性命。既然今夜已将这淫僧给引诱了出来,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他擒住,也算还了这些日子男扮女装的待在青楼之中,白受这里姐姐妹妹们照顾的情谊。”
宁无欢心中打定了主意,就一改此前不温不火的剑招,使了一式《纯阳剑法》中的“朝阳初现”。这一式“朝阳初现”当中所含一招起剑式,是以剑尖自下而上划出半圆,剑光凝现出一线炽白弧光,显然是以动用了体内的真气,并且让真气外放,形成了剑气。
中年僧人行走江湖二十余年,眼界自然不窄,知道这一剑招的厉害,不敢与之硬拼,连忙提剑去格,却不料他这仓促间的格挡,正合了宁无欢的心意。
中年僧人手中的长剑与宁无欢使出的剑气弧光相交的一瞬间,宁无欢的这道剑气弧光骤然炸裂为七缕剑气,分别朝中年僧人的膻中、天池、乳根、乳中、期门、膺窗、气海等七处大穴轰去。
中年僧人不知这七缕剑气的好歹,不敢硬接,连忙向后退避,又觉肩上抗着的那小娘子甚是碍事,索性将她一把甩在了地上。
宁无欢等得便是这个时刻,异色双瞳猛地一缩,手中剑势去得比之先前尤为快之。
中年僧人见宁无欢出剑时的动作,丝毫不受这一身水绿色烟罗裙的影响,心中只道:“生平能见如此美人舞剑倒也算是一桩美事,可若他真是一个女子才好。”念及此处,心中那点龌龊思想已是全都打消,当下也无继续与之交手的心思,只想寻个机会逃离此地。
中年僧人四下张顾,只见院里院外那些被自己用内力震倒在地的护院已经陆续站起。
此外,又有无数火把伴随人影从前后两道院门涌入院内,脚步声与刀鞘的碰撞声密密麻麻地响起,毫无秩序可言,眨眼之间,百余名穿着一身黑色皂隶服的捕快已经团团围住了二人,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中年僧人心下大惊,“区区一个小县城哪来这么多的捕快?”他却不知因自己在越州各地犯下多起案件,早已人心惶惶,惹得越州知府大怒。
当地县令从宁无欢口中得知他在锦瑟楼中设下“陷阱”欲要智擒淫僧,县令立即通知一州知府,从各县借调来了捕快,势必援助宁无欢一同擒下此贼。
中年僧人挥剑荡开宁无欢直取他咽喉、心口、丹田这三处的三连突刺,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名尚在昏迷中的唱曲清倌儿,心下懊恼不已,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留下她做人质的,眼下自己没了要挟的筹码,要想逃离此地又得多费心神。
宁无欢见这淫僧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心想这淫僧定然是在思考对策,当即也不给他有喘息多想的机会,使了一式《纯阳剑法》中的“烈阳贯虹”,这一式“烈阳贯虹”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直刺,其实暗藏玄机。
中年僧人不知这套《纯阳剑法》的底细,只觉这“无欢仙子”的这一式剑招平平无奇,没甚奥妙,想来是他击败此人并且逃离此地的机会,当即也不提剑相格,而是转守为攻,反而挺剑攻去。
一人一僧,两把长剑互相刺去,却不料宁无欢这一式“烈阳贯虹”暗藏“金蝉九颤”,在两柄长剑的剑尖相抵的瞬间,宁无欢的剑尖竟在瞬息之间,以极快的速度,一连震颤九次。
须知这一招“金蝉九颤”是以穿透铁甲如沸汤沃雪,若是寻常铁剑此时已经被绞碎成十截,可中年僧人手中的长剑并非寻常铁剑,而是二百年前铭剑山庄第三代祖师程秋双所铸的九口宝剑之一的“红尘剑”。
宁无欢此次不惜耗费近一个月的时间,在锦瑟楼中男扮女装成一位弹琴的花魁,也要将这淫僧引诱出来,目的便是淫僧手中的这把“红尘剑”。
此剑在前朝剑玺王朝时期,便已流落江湖,不知所踪,至此已有百余年。
未曾想这柄“红尘剑”兜兜转转,竟然落到了这个淫僧手中。
宁无欢身为铭剑山庄的三少爷,是以奉义父聂孤鸿之命,前来越州,取回本就原属于铭剑山庄的宝剑“红尘”,这才有了今夜之事。
宁无欢以金蝉九颤,将红尘剑从中年僧人的手中震落,并借着剑势,将剑尖抵在了这个淫僧的喉咙,却未一剑将之杀了。
中年僧人不敢置信地望着掉落在地上的宝剑,心中更是充满疑虑,他甚至都没看清宁无欢所使的金蝉九颤,只知自己持剑之手的虎口突感一阵剧痛,他越是紧握剑柄,手掌的皮肉越是被剑柄刮开血肉,到最后更是让长剑从手中脱落,而他手心也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中年僧人望着眼前这位容貌秀丽的异瞳“女子”,满脸疑惑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嫣然一笑,大有风情万种之姿,“我叫宁无欢,来自青州铭剑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