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风声如诉如泣。
漆黑雨夜下泛着微弱灯火的小庙，便像极了在滔天巨浪中挣扎的小舟。
倏——！
船刚划近岸边，斗笠刀客便从船头一跃而起，身形如展翅大鹏，悍然撞破满帘绵密雨幕，倏忽便落定在庙檐之下，蓑衣下摆扫过檐角积水，溅起一片细碎水花。
脚跟尚未沾地，庙中一道声音混着漏雨的滴答声传出：
“阁下是归云庄陆冠英？”
陆冠英抖落蓑衣上的雨珠，抬眼便看到庙中一黑衣刀客。
此人身影修长，眉浓如墨，鼻翼高挺，一双眼眸又黑又亮，正盯着他握刀的手。
“阁下是追魂刀李青李兄？”
“一个月前，一纸邀约，于八月十一，在佳州岛决出太湖第一刀客，这纸邀约是出自阁下？”
“不错。不过还请李兄不要误会，在下纯粹出于武人的见猎心喜，绝非恶意……”
“出刀。”
“刀”字尚未落地，陆冠英便看到对面刀客细长手指已落在刀柄上。他当即躬身曲臂，双臂铁索般握住阔背重刀，左腿前压后脚微屈，摆出“蛟龙卷浪”的架势。
“蛟龙卷浪”出自罗汉刀法，重刀倚背，让出先手的出刀空间，后手砸出巨力前斩。
通常而言，面对这种重力反击招式的江湖武夫，往往只有绕身攻其背后，或在摆出架势前抢先出刀两种选择。
但很显然，陆冠英所面对的不是通常武夫。
重刀倚背，后撤抬刀的刹那，青石板砖上的积水突然“啪”地炸开，一道黑影掠过溅起的水花，已鬼魅般钉在他身前数尺之处！
陆冠英瞳孔骤缩，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便是倚在肩背的阔刀都似有若无地颤了颤。
锵！
一线银白刀光贴着雨幕劈来，而后是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和长刀颤鸣。
好快的刀！
念头一闪而过，生死瞬间，陆冠英自知避无可避，咬牙侧身进步，硬以肩肋迎上刀锋。
噗嗤。
刀锋刺入肋下二寸，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涌遍全身，痛觉烈焰般燎过筋脉，陆冠英眼中血丝暴涨，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浑身爆开的气劲将上身衣物撕裂，露出贲张的筋肉，双臂虬龙般锁住刀柄，擎着宽背阔刀压着风声斩了下去。
飒！
“给我死！”
三十七斤阔背重刀裹着血劲劈下，刀身带起的气流撕裂雨幕，周遭雨珠被震得倒飞。
铛——！
数尺外的刀客面无表情，手中长刀猛地翻起，迎着阔刀就撞了过来。
两刀相碰，火花在雨中闪了一下便灭了，撞开的雨幕却像是被劈开的水流往两边翻卷。
陆冠英手臂当即便是一阵发麻，阔背重刀竟然被轻刀稳稳架住，纹丝未动。
好霸道的力气！
心念电转间，陆冠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对方眼眸。
“你不是李青。”
“你怎知不是？”
“刀快，却透着一股生涩。李青的刀法圆转自如，绝非如此。”
“......李青死了。”
“怎么死的？”
“死在我刀下。”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此间寂得只有连绵不绝的雨水声。
陆冠英怔怔看着刀客，刀客继续道：
“……他死前想知道，你和他谁的刀更强。”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话音甫一落下，刀客手腕翻转，轻长刀顺着阔刀刃面滑出，带着一股巧劲斜劈而上。
陆冠英又惊又怒，双臂架刀护住周身要害，脊背筋肉鼓起蓄力，一边“噔噔噔”连撤数步，脚下泥水四溅。
咻咻咻！
刀客没有等陆冠英站稳的时机，脚弓重重地踏在青石板砖上，身形便如暴风雨中的飞燕掠身而起，在半空中接连斩出几线白光，刀光与雨丝交错成网。
二人刀光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在雨里炸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陆冠英伤口迸裂，不过数招，他便觉手腕一麻，阔刀被荡开半边。
倏。
陆冠英牢牢抓住阔刀，却是一股冰凉的金属触感抵在了喉咙。
他浑身一僵，握刀的手先松了劲，阔刀“哐当”落地。
“所以，我和李青谁更强？”
“他能在我手上撑二十招，而你撑了十七招。”
“那还是他更胜一筹了。”
陆冠英摇头自嘲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刀客收刀入鞘，望着漫天如针如剑的雨丝，忽而一跃而起，撞进了这绵绵雨幕中。
“等等！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雨声里飘来回应，清晰如刀：
“齐天行。”
……
“天行是吧，我姓李，名青，大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喊我李大哥就好。”
“唉，刚才若没李大哥，我怕已成了盗匪刀下鬼了......”
“大哥也是往临安方向去？不若让小弟请大哥吃顿酒？”
“不必了。我辈武人行侠仗义，本就分内之事，若求回报，反倒落了下乘。告辞！”
……
又过了数日，姑苏城南的小巷。
“又是大哥救了我！小弟真是无以回报。”
“无妨。说起来，小兄弟是第一次出江湖？带这么多东西去当铺，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嗨，我寻思这些不过是些工厂里的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而且姑苏是重镇，我大宋法度严明，哪想到......”
“李大哥，既然你我同路，能否请你与我同行，再教我一些粗浅的功夫
......毕竟小弟手无缚鸡之力，又身携些财物，实在是寸步难行。”
“......好吧。”
……
破庙外。
“我说齐老弟，既然你和我学武，好歹上点心啊。”
“点心？哪里有点心吃？”
“......你该不会只是想把我当成保镖吧？”
“后悔已经晚了！一诺千金啊李大侠！”
……
十五日前，密林深处。
“大哥！大哥撑住，离江陵莫神医的医舍只有二十里，再坚持两刻钟就好！”
狂奔在湿滑的泥路上，无比冰凉的雨水顺着颧骨淌下。
背上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吓人，每隔片刻便会剧烈抽搐，痛苦的闷哼像是混着血水从肺腑深处咳出。
“老弟......放下我吧......”
“这蛇毒......霸道得很......与其让我......受尽折磨......不如......”
“别说胡话！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天行......给我个痛快......算大哥......求你了......”
齐天行脚步猛地顿住，阴冷的雨水中，他看到李青痛苦扭曲的脸，他看到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深深陷进眼眶，瞳孔几乎失去了色泽。
“大哥......”
男人喘着粗气，眼神却忽然清明了一瞬，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双鱼玉佩，塞进齐天行掌心：
“拿着......答应大哥的事......别忘了......”
齐天行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玉佩，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终于，他颤抖着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在雨夜里泛着寒光。
“好。”
暴雨之中，刀光闪过，干脆利落。
密林里只剩下冰冷的雨声，还有踉跄的呜咽。
……
太湖夜雨中，风声如诉如泣，好似有个刀客的声音顺着风吹过齐天行的耳际。
“贤弟听我一言，我这一生浪荡不羁，却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唯独这几件事，死也闭不上眼......”
“我有一幼妹，十几年前和我失散......父母留了双鱼玉佩，我与她各执其一......你若有空，帮我找找她......我总担心她......”
“大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就是翻遍大宋，也一定把她找出来！”
“咳咳......一个月前，归云庄陆冠英......一纸邀约，要在佳州岛决一胜负......”
“陆冠英？看我不揍趴他！”
“比斗而已，不必伤人......”
背后痒痒的，就好似有人在背后咳嗽着。
“咳咳......最后一件事......大哥自练武时便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刀客......可这天下英雄太多了......”
他眼窝里深陷的眼眸死死盯着齐天行的眼睛。
“老弟的根骨悟性，是我这辈子仅见的......若是就这么荒废了，太可惜......替为兄走一趟吧，走到那绝顶之巅......若是有朝一日站在上面了......”
“......替为兄，多看看上面的风景。”
齐天行立于雨幕之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雨声吞没了所有声响，只余下他心底那一个字，清晰如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