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言暴起,双钩如毒蛇绞向咽喉。叶昭不退反进,袖中短剑出鞘,剑光似游龙穿云,瞬息挑飞两柄铁钩。第三人见势不妙,扬手撒出漫天银针,却被叶昭以剑鞘旋劲尽数扫落。
“唐门的‘暴雨梨花’?”叶昭踩住一枚银针,针尾刻着细若蚊足的“亥”字,“玉京十二楼按十二时辰分设楼使……阁下是亥楼的人?”
蒙面人瞳孔骤缩,猛地咬破后槽牙。叶昭疾步上前捏住其下颌,却已迟了——黑血自那人嘴角溢出,顷刻气绝。
暮色四合时,叶昭抵达江边。渡口果真一片狼藉,残桩上挂着半幅“漕”字旗。他俯身查看断裂的木板,切口平整如镜,绝非洪水所致,倒似被利刃生生劈开。正凝思间,忽听芦苇丛中传来呻吟。
一名船夫打扮的老者蜷缩在浅滩上,肩头插着半截箭矢。叶昭替他止血,老者颤声道:“三日前……一伙黑衣人劫了漕帮的货船,老朽装死才逃过一劫……”
“可知他们往何处去?”
老者摇头,却从怀中摸出一块碎瓷:“这是从为首那人身上扯下的……像是官窑的贡品。”
叶昭接过瓷片,胎质细腻,釉下隐现五爪龙纹——唯有皇陵祭器敢用此纹。他望向浑浊江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二十年前沧州沉船案的军械、十二楼与官窑的牵扯、地脉图纸上的朱砂标记……碎片渐次浮现,却拼不出全貌。
夜枭掠过芦苇荡,他翻身上马,将瓷片收入怀中。
江风骤起,吹散最后一丝霞光。
金陵城郊三十里,官道分作两股:一股直通城门,另一股蜿蜒向东,隐入芦苇丛生的野泽。叶昭勒马沉吟片刻,调转马头选了东侧小径。晨雾未散,马蹄踏过泥泞时溅起的水声惊飞几只白鹭,远处泽中隐约传来号子声——是漕工在疏通淤塞的河道。
行至浅滩,叶昭忽见一艘半沉的货船斜插在芦苇荡中,船身焦黑,桅杆上挂着的“漕”字旗早已烧去半幅。他翻身下马,足尖轻点浮木跃上甲板。舱内散落着几口木箱,箱盖大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箱底残留着刺鼻的火药味。叶昭俯身细察,忽觉脑后生风,一柄鱼叉破空刺来!
他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偷袭者手腕,却是个满脸烟灰的漕工。那人双目赤红,嘶声吼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匪贼,连活路都不给留吗!”
叶昭蹙眉松手,甩出一块碎银:“我不是匪贼。这船何时被劫的?”
漕工攥紧银子,嗓音发颤:“三日前……一伙黑衣人趁夜放火,杀了押船的兄弟,抢走了所有货……连船底的压舱石都撬走了!”
压舱石?叶昭目光一凝。江湖劫货多为钱财,断不会费力搬走石块,除非那石头另有玄机……
未时刚过,叶昭踏入金陵城东的鱼市。腥气扑鼻的摊位间,几名赤膊汉子正抬着箩筐卸货,筐中鲜鱼下赫然压着几块青灰色石料。叶昭佯装挑鱼,指尖触到石块表面——质地细密,隐带铁腥,分明是漠北特产的“寒铁岩”。此石遇火不裂,专用于铸造火炮内膛!
“客官,这鱼可新鲜?”鱼贩眯眼打量他。
“鱼不错,石头更稀罕。”叶昭抛出一锭银子,“敢问掌柜,这些压舱石从何处来?”
鱼贩脸色骤变,抄起剔骨刀抵住他咽喉:“官府查私盐的?”
刀锋将将触及皮肤,叶昭袖中短剑已抵住鱼贩肋下:“十二楼的人给了你多少封口费?”
鱼贩浑身僵直,刀“当啷”落地。周围摊主见状纷纷抄起家伙,叶昭却收剑轻笑:“我要见的不是你。”他抬脚踢开箩筐,露出石料底部烙着的“楼”字印记,“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否则明日此时,你这摊子就该换成官府的封条了。”
鱼市深处有间破败的龙王庙,香案上供着半截断戟。叶昭随鱼贩踏入庙门,忽听得头顶梁木“咯吱”作响,三道黑影疾扑而下!他旋身错步,短剑连点三人膝窝,刺客闷哼坠地,手中峨眉刺尽数插进青砖缝隙。
“好俊的身手。”幔帐后转出一名疤面老者,手中铁胆喀喀作响,“叶大侠不去查隐龙潭的血案,倒有闲心管漕帮的烂账?”
“压舱石换作寒铁岩,漕帮的手伸得未免太长。”叶昭抛出一块碎石,“十二楼连军械铸造都要插足,所图恐怕不止江湖。”
老者冷笑:“金陵城水深,叶大侠若想活命,趁早掉头回边塞。”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急促梆子声。老者神色骤变,袖中射出三道铁蒺藜逼退叶昭,转身撞破后窗遁走。叶昭正欲追击,却见庙门轰然洞开,一队披甲官兵持弩涌入,为首者厉喝:“私铸军械者,格杀勿论!”
叶昭借香案掩体翻上横梁,弩箭追着他衣角钉入木柱。官兵显然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围堵,竟是要活捉的架势。他心念电转,挥剑斩断悬幡,布幔如巨蟒缠住最近两名兵卒。趁乱跃出后窗时,瞥见院中停着辆蒙布马车——车辙印极深,拉车的马匹却瘦弱不堪,分明载着重物。
他闪身钻入车底,指尖触到厢板夹层。内力暗吐,木板应声碎裂,簌簌落下的竟是掺着狼毒的黑火药!此时车外脚步声逼近,叶昭屏息凝神,待官兵搜查无果离去后,从火药中摸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楼阁图案,背面的“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玉京十二楼未楼的信物。
子夜时分,叶昭潜入城南货栈。白日那辆马车赫然停在院中,十余名苦力正将木箱搬入地窖。他伏在屋顶揭开瓦片,见地窖内堆满寒铁岩与火药,三名黑衣人正在清点货物。
“戌时三刻装船,走秦淮河支流运出城。”为首者嗓音尖细,似宫中宦官,“楼主有令,若遇阻拦,宁可沉船也不能泄露……”
话至一半,叶昭故意踢落一片碎瓦。黑衣人霍然抬头,袖中飞刀疾射而出!叶昭破窗而入,短剑荡开飞刀,剑锋直指那人咽喉:“楼主是谁?运往何处?”
黑衣人狞笑不语,反手拍向腰间机关。叶昭急退,却见其胸腹骤然鼓胀——竟是吞火药自爆!轰然巨响中,地窖梁柱崩塌,叶昭借气浪倒翻出窗,身后货栈已化作火海。
残月西沉,叶昭立于秦淮河畔,掌心握着半块焦黑的铜牌。寒铁岩、黑火药、未楼信物……零散的线索如河面浮萍,随暗流缓缓聚拢。二十年前沧州沉船案中失踪的军械,或许正是经这条水路改头换面,成了颠覆江山的利器。
更鼓声自城中传来,他望向金陵巍峨的城墙,忽想起阿吉临别时的话。
“叶大哥,你要去哪?”
“回汴梁去。”
如今看来,这金陵城的漩涡,怕是比汴梁更凶险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