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支流隐在夜色中,水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叶昭伏在芦苇丛间,目送三艘乌篷船悄然离岸。船身吃水极深,船夫却轻手轻脚,连摇橹声都压得几不可闻。他屏息凝神,足尖点过浮萍,如夜鹭般掠上最后一艘船的尾舱。
舱内堆满蒙着油布的木箱,叶昭掀开一角,指尖触到冰凉的寒铁岩。正欲细查,忽听舱外传来脚步声。他翻身贴住舱顶横梁,见两名黑衣人挑灯而入,手中账簿翻动时隐约露出“未楼”“戌时”等字眼。
“这批货寅时必须送到燕子矶,误了时辰你我都要掉脑袋。”一人嗓音尖细,与货栈中自爆的宦官口音如出一辙。
另一人低声道:“河道巡检司那边……”
“早打点好了,今夜当值的百户是楼主的人。”
叶昭眸光微沉——十二楼竟已渗透官府巡检!
船行至栖霞山隘口,两岸峭壁陡立,水势骤然湍急。叶昭借浪声遮掩,撬开一只木箱。箱中寒铁岩下竟压着几卷泛黄的图纸,展开一看,赫然是前朝工部绘制的“金陵地脉走向图”,图中七处红圈与隐龙潭残片上的标记完全重合。
正凝神间,船身猛地一震。叶昭闪身藏入暗处,却见舱门洞开,那名宦官提灯踏入,身后跟着四名持链镖的护卫。
“出来吧。”宦官冷笑,“从货栈跟到船上,叶大侠倒是好耐性。”
叶昭自知行踪败露,索性跃下横梁,短剑斜指对方咽喉:“楼主在燕子矶等这批货?”
宦官不答,袖中忽射出三枚铁莲子。叶昭挥剑格挡,莲子却凌空炸开,呛人的白烟瞬间充斥船舱!
叶昭闭气疾退,链镖已绞向双腿。他足尖勾住缆绳翻身荡起,短剑顺势削断两根链头。一名护卫闷哼倒地,链镖余势未消,竟将舱壁劈出半尺长的裂口。河水汹涌灌入,船身开始倾斜。
宦官尖声喝道:“沉船!”
另一护卫闻言扑向货箱,火折子直戳火药。叶昭掷出短剑贯穿其手腕,趁众人分神之际,抓起地脉图撞破舱窗跃入河中。身后轰响震天,火光将河面映得血红,残船碎片如流星坠入深潭。
叶昭攀上东岸石滩,地脉图已被河水浸透。他就着月光细看,发现图中一处标记旁注着小楷:“沧州沉船案,乙亥年六月。”字迹竟与隐龙潭打捞出的军械箱批注相同!
忽然,一支羽箭擦耳钉入身后树干。十余名蒙面人自林中围上,为首者手持双刃斧,斧面刻着“丑”字。
“楼主有令,地脉图留下,可赏全尸。”
叶昭收图入怀,冷笑道:“十二楼倒讲究,杀人都要分尸首整不整。”
双刃斧呼啸劈来,叶昭侧身避过,袖中滑出半截链镖——正是船上缴获的兵刃。链镖缠住斧柄猛扯,持斧者踉跄前扑,被叶昭膝击顶中面门。余众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间,叶昭且战且退,渐渐被逼至悬崖边缘。
崖下涛声如雷,叶昭余光瞥见栈道旁悬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直通对岸烽火台。他假意失足滑倒,链镖骤然甩出,绕住最近两名杀手的脚踝。借回拽之力腾空而起,足尖踏上铁索的刹那,袖中铜钱激射而出,打灭追兵的火把。
黑暗中方寸大乱,杀手们自相践踏,坠崖惨叫声不绝于耳。叶昭沿铁索疾行百步,忽觉背后杀气凛冽——那持斧者竟孤身追来,斧刃砍得铁索火星四溅!
“楼主神通盖世,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叶昭蓦地顿步回身,链镖如毒蛇缠住对方脖颈:“那就劳烦阁下带个路。”
持斧者瞳孔骤缩,忽然口吐黑血,软绵绵栽入深渊。
破晓时分,叶昭重返金陵城南码头。漕工已开始卸货,仿佛昨夜的血火从未存在。他摩挲着怀中半干的地脉图,想起二十年前沧州案发时,自己尚在襁褓。若地脉图与沉船案军械同源,那么父亲叶青阳当年所护的“秘库”,或许正是十二楼如今要夺的命门!
“叶大侠。”身后忽传来沙哑嗓音。
叶昭按剑回身,见昨日龙王庙的疤面老者蹲在鱼筐旁,指尖蘸水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汴”字。
“要破局,需找黑市懂行的人。”老者抹去水痕,将半枚铜钱抛入他怀中,“三日后未时,汴梁虹桥下等。”
漕船鸣笛起航,老者身影已没入晨雾。叶昭凝视铜钱上模糊的“玉京”二字,忽觉这棋局中的黑白子,自己方才摸到边角。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叶昭勒马远眺,汴梁城的轮廓已在天际若隐若现。三日疾行,他刻意绕开驿站,专挑荒径野路,却仍觉身后似有阴风黏着。昨夜宿在破庙时,供桌上的香炉无端倾斜,炉灰洒出个歪斜的“追”字——江湖把戏,却让他嗅到十二楼的味道。
虹桥横跨汴河,桥下货船如梭,挑夫扛着麻袋穿梭于码头。叶昭按老者所言,将半枚铜钱系在桥柱铁链上,退至岸边茶棚等候。未时刚至,一名跛脚乞丐晃着破碗挨桌讨钱,行至叶昭跟前时,碗底忽露出完整的“玉京”铜钱纹。
“客官施舍点酒钱?”乞丐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豁口透着腥气。
叶昭抛出一块碎银,碗底铜钱已被悄然调换。乞丐蹒跚离去,他展开新得的铜钱,内侧多出一行小字:“酉时三刻,鬼市口。”
暮色初降,叶昭换上粗布短打,混入运煤的骡车队。鬼市藏在汴梁西郊乱坟岗下,入口是座半塌的土地庙,香炉一转,地道豁然洞开。甬道两侧挂满惨绿灯笼,摊主皆以面具覆脸,叫卖声裹在雾气里,似鬼语啾啾。
叶昭驻足在一处兵器摊前,佯装挑选匕首,余光却锁住斜对角的面具人——那人黑袍曳地,袖口金线绣着振翅鹤纹,正是宫中内侍的制式。黑袍人俯身查看一尊青铜兽首,指尖在兽瞳处轻叩三下,摊主立刻包起物件递上。叶昭悄然尾随,见黑袍人转入暗巷,巷底铁门开阖的刹那,他闪身贴上门缝。
门内是间密室,四壁堆满蒙尘的木箱。黑袍人掀开箱盖,内里竟是汴梁巡检司的弓弩制式图!叶昭瞳孔微缩,忽觉颈后寒意刺骨,一柄弯刀抵住他喉头:“叶大侠逛鬼市,倒是好兴致。”
持刀者是个独眼汉子,刀面刻着“申”字。叶昭反手扣住其腕脉,冷笑道:“十二楼连军械图纸都敢倒卖,胃口不小。”
独眼汉子手腕一抖,弯刀如活鱼脱钩,旋身劈向叶昭左肩。叶昭矮身避过,袖中链镖甩出缠住刀柄,借力将对方拽向木箱。箱盖轰然翻倒,弓弩图散落一地,黑袍人见状疾退,袖中射出三道铁蒺藜封住去路。